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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
第二天一早,宋明月便帶著她連夜整理好的關(guān)于那支玉鐲的詳細(xì)照片和初步判斷報告,再次前往了郭老的四合院。
秋日的早晨,空氣清冽。
院子里,郭老正拿著一把小剪刀,悠閑地修剪著一盆文竹的枯枝。
看到宋明月進來,他放下剪刀,指了指院中的石桌:“來得正好,剛泡了今年的秋茶?!?/p>
宋明月將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,卻沒有立刻坐下,而是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,看著郭老將茶盤上的茶具,用熱水一一燙過。
她知道,這是老師要跟她長談的習(xí)慣。
直到一壺茶泡好,茶香四溢,郭老才抬了抬眼皮,示意她坐下。
“說吧,又遇到什么難題了?”
宋明月這才將那個文件袋打開,把里面的資料,一一鋪在郭老面前。
“老師,您看看這個?!?/p>
她將那張“Y.L.”刻痕的顯微照片,推到了郭老面前。
“這是昨天那支清代玉鐲上的。我判斷,是現(xiàn)代的激光微雕技術(shù)所為。但我不敢確定,想請您再給掌掌眼?!?/p>
郭老聞言,來了興趣。
他從口袋里掏出老花鏡,戴上,然后拿起桌上的一個高倍放大鏡,湊到照片前,仔仔細(xì)細(xì)地端詳了起來。
陽光下,他臉上的每一道皺紋,都寫滿了歲月的沉淀和智慧。
過了許久,他才放下放大鏡,點了點頭,眼神里滿是贊許。
“沒錯,你判斷得很準(zhǔn)?!?/p>
“這是典型的激光微雕,而且,用的是高級別的超微點陣技術(shù)。這種設(shè)備,精度極高,市面上,有錢都很難見到?!?/p>
他摘下老花鏡,看著自己的愛徒,欣慰地笑道:“你這丫頭,幾年不見,眼光是越來越毒了?!?/p>
得到老師的肯定,宋明月心里卻并沒有輕松多少。
她看著郭老,將心中的疑惑和盤托出:“可是老師,我就是想不明白,到底是誰,會用這么頂級的技術(shù),在一件古董上刻字?”
郭老沒有直接回答她,而是端起茶杯,吹了吹熱氣,反問道:
“這鐲子,是謝家那小子的吧?”
宋明月驚訝地瞪大了眼睛:“老師,您......您怎么知道?”
郭老輕笑了一聲,呷了一口茶,才不緊不慢地說:“謝家老太太那支寶貝嫁妝,早年我跟你師公一起去看過,印象深著呢。整個濱海市,也找不出第二支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,目光變得有些悠遠。
“謝家,不簡單啊?!?/p>
“謝家老太爺,他們家能接觸到這種級別的技術(shù),一點也不奇怪?!?/p>
聽到這里,宋明月的心,又是一沉。
原來,謝彥禮的家世,竟是如此顯赫。
宋明月想起之前詩情跟她提過,說她這個小舅舅和整個家族的傳奇,雖然常年不在國內(nèi),但就連她那個不可一世的弟弟顧庭深,在家里長輩面前提到這位“小舅舅”時,都得收斂幾分。
之前她只當(dāng)是玩笑,現(xiàn)在看來,竟是真的。
宋明月遲疑地問:“老師,這個激光刻痕已經(jīng)深入玉質(zhì),破壞了表面的微觀結(jié)構(gòu)。如果我按照傳統(tǒng)的‘無痕修復(fù)’法去打磨斷口,勢必會連帶著損傷這個印記。但如果為了保留它而減少打磨,又會影響斷口的完美貼合,留下無法消除的痕跡。我......有些兩難?!?/p>
郭老聞言,贊許地點了點頭:“你能考慮到這一層,很好。這說明你不是個只懂技術(shù)的匠人?!?/p>
他沉吟片刻,說:“傳統(tǒng)的‘無痕’法,在這里確實不適用。既然是激光刻的,那修復(fù),也可以用‘光’來試試?!?/p>
“用光?”宋明月愣住了。
郭老繼續(xù)道:“我早年跟一個在科學(xué)院搞材料的朋友聊過,他們有一種‘冷焊’技術(shù),利用特定的納米級玉石粉末作為介質(zhì),通過聚焦的冷激光進行分子層面的融合。這種方法,對原物的損傷最小,幾乎可以完美地在保留印記的前提下,完成斷口的融合。只是,對操作者的手眼協(xié)同能力,要求極高,稍有不慎,就會造成永久性損傷?!?/p>
他看著宋明月,眼神里充滿了信任:“這個技術(shù)難度很大,國內(nèi)敢嘗試的人不多。但你的手,是年輕一輩里最穩(wěn)的。我相信你可以。”
郭老這番話,像一道閃電,瞬間劈開了宋明月腦海中所有的迷霧!
“冷焊技術(shù)......分子層面的融合......”她喃喃地重復(fù)著這幾個字,眼睛里爆發(fā)出一種近乎癡迷的光亮。
她猛地站起身,因為太過激動,甚至不小心碰倒了身旁的茶杯。
“啪”的一聲,茶杯掉在地上,但她卻恍若未聞。
宋明月快步走到郭老面前,深深地鞠了一躬,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顫抖:“老師!謝謝您!我明白了!我知道該怎么做了!”
困擾了她整整一夜的技術(shù)壁壘,在這一刻,被徹底擊碎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打通了任督二脈般的通透和豁然開朗。
郭老看著她這副幾近“瘋魔”的樣子,非但沒有責(zé)備,反而欣慰地笑了起來。
這才像話。
這才是一個頂級手藝人,在遇到一個足以挑戰(zhàn)自己極限的難題時,該有的樣子。
郭老看著宋明月,眼神變得嚴(yán)肅而鄭重。
“從這個印記被刻上去的那一刻起,它,就已經(jīng)成為了這件文物歷史的一部分。”
“你的任務(wù),是修復(fù)它斷裂的傷痕,而不是去抹掉它新生的故事?!?/p>
“至于它到底代表著什么,那是人家的私事。你只需問心無愧,盡好你一個修復(fù)師的本分,即可?!?/p>
“盡好,修復(fù)師的本分......”宋明月喃喃地重復(fù)著這句話。
是啊。
她是一名修復(fù)師。
她的職責(zé),是讓破碎的器物,重獲新生。
而不是去窺探物主背后的秘密。
想通了這一點,宋明月整個人,都豁然開朗。
她站起身,對著郭老,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謝謝老師,我明白了?!?/p>
從郭老的四合院出來,已經(jīng)是中午。
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,宋明月感覺自己整個人,都像是被洗滌過一遍,通透而明亮。
她明白了,自己要修復(fù)的,不僅僅是一支破碎的玉鐲。
更是一段被后人,用一種決絕而深情的方式,重新賦予了意義的,被珍藏的情感。
她對那個神秘的“Y.L.”,充滿了復(fù)雜的好奇和想象。
也對那個叫謝彥禮的神秘委托人,有了一個更立體更深邃的認(rèn)知。
他,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?
宋明月走在灑滿陽光的林蔭道上,嘴角,不自覺地,勾起了一抹淺淺的笑意。